还是一个孩子时,我没有意识到,总在激怒我的,是我拒绝接受和遵守的被认为“事物的自然秩序”的那类东西。
在此背景下一切都被预期留在,像重力那样,别人认为适合的位置上——显然在我们的意识里——我们必须据此来生活,我必须像个“女孩”那样行动(同样情况也适用于“男孩”)。
当我在九岁时意外触电——当你读报纸并且试图把黄铜灯管移近你坐的地方时,这种事是会发生的——我发现自己卷进了最奇特的体验,意识的清晰度和时间的膨胀感并没有阻止我(稍后)意识到我的肉烧起来(和闻起来)和其余被忘在火里的肉没什么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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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无特别说明,本文图片均由艺术家提供
在广东时代美术馆做的装置(“棋观—视野”),使我感到格外脆弱,我意识到——基本上只有在我睡觉的时候我才意识到——我不断往这个象棋装置上缝上的那片潮湿的、柔软的、天鹅绒状的苔藓,和我腿间的器官如此相像。
在此,我支持这样一个观点:自我认知的需求远远超出了性别,在这个意义上,它是所有人类进步的基础。
所以女权主义适用于所有人。让我引用朱迪·芝加哥(Judy Chicago)的一句话:“我们长大后,不再有标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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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那时,我发现了象棋,显然我擅长这个,因为我的老师,我进了同龄孩子的全国比赛(虽然象棋也不是给女孩下的)。
我们剩下两个人,我和一个男孩,这男孩来找我,想让我和他和棋,因为他说他累了。
我很失望——“可是我想下”,我说(意思是我想玩,想享受那种乐趣,想被当做一个平等的对手),于是我们坐了下来。
我已经设计了一步棋,但他没上当(我牺牲我的王后,接下来的几步棋会导致他被将军)。我很高兴,这回他正视我了!我还记得他吃惊的样子——而且他长得很英俊——在他撤回旗子前(这在象棋规则中是不被允许的)。我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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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际象棋”或“在从未取胜的时间田野里下棋”是一件我在1991年做的装置,它在圣保罗双年展代表希腊参展。观众/参与者只需在一个平台行走——一个棋盘——由大理石和烧过的机油制成。
被危险的、容易滑倒的机油包围,还得面对彼此矛盾地“重合”穿过透明的镜子,这一切把平台变成一个行为作品:一个人的地位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,而是与他人的关系以及他在空间中移动的意图密切相关。
简单的行走其实不是那么简单。人们发现自己寻找,甚至与对方互动,放弃那种惯常的,个体的“看艺术”方式,而且,如果他们不想在油里滑倒,我们鼓动他们合作。
尊重作为一个概念,是和对立面的互补性互不可分的,如果一个人想要保持平衡和走路的话。然而,当你被张力包围,保持平衡是一件棘手的事情——让我们记住,在我们年轻的时候,我们需要一年来寻找平衡并且学会走路。
我觉得这件作品,在个人及集体在时间中发展责任这方面,重新审视了自我和胜利的概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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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起来,在我十几岁的时候,我坚定地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,但一次又一次,我发现别人相信的东西,并认为有必要说服他们。当我发现艺术的时候,我算是或多或少解决了这种困境。当我意识到情感和思想外部化的过程,同时也是自我实现,建立来自内部的身份的过程以后,我终于感到了自由。
然而,尽管在看待女性艺术家的时候,艺术家们可以被接受(在一定程度上)是与众不同的——我们谈的是八十年代早期的希腊——人们只是把我们当做某人的女友或骨肉皮,对我们说(收藏家们就曾经多次告诉我们)——“女的结了婚以后就会停下来”,还有,毕竟“女的搞不出真正的艺术”。
呃……老一套,总是老一套!
我记得在1984年的时候,当我还是雅典美术学校的学生,我去工作室时带着线和绳子。我觉得这件我在当时做的作品需要的是最低限度的物质性。一根在空间中伸展的绳子唤醒了对空间本身的认识(我们倾向于认为是不可见的),通过这么做,它使空间在物质性和非物质(如非物质性存在的话)间振荡的过程变成可见的。然而,一位老师开玩笑地,如果不是用屈尊的态度对我说:“还有什么,艾米利亚……下次,你就会把你的针线包带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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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年,我们受邀参加萨纳特技艺群展,这个展览由希腊和土耳其的策展人埃菲·斯托劳扎(Effie Strouza)和博劳·玛德拉(Beral Madra)合作策划,在伊斯坦布尔的米玛尔-锡南绘画和雕塑美术馆举行。线是我的主要材料。由于我们预算不足,我决定就地取材,并且决定使用一些成本低的家用材料:“轻装旅行的重负”或“标志计划”是由棋格生成,并在空间被编织在因为黑色的光线,线变成荧光的,唤醒了光线和地理坐标的概念。下面的交界处,在洗衣剂做成的地带,人们可以找到两个发条玩具并且给它们上发条——两个会走路的小恐龙——还有节拍器。虽然这个作品在空间中交织并交换,我认识到,一个字符串包括至少两股反方向扭曲的绳子。这使得它在结构上类似于握手,因为你不能自己完成握手,在握住别人的手时才能算是握手。我们于是影印了我们的握手,通过把它们连续排成一排,我创建了一个新的“串”——类似于DNA——通过后者我做了个莫比乌斯带。由数学家莫比乌斯发现的莫比乌斯带,仅仅是一个单面的拓扑悖论因为它折叠自身;我的握手回荡其几何形状。
这些“动作”在我而言,包括在空间移动中的现实性——来回走动,从这面墙到那面墙编织着线状装置——这使我意识到,通过用一条线自我交织,我可以绘制象棋地图:
象棋连续体就这样出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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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象棋连续的符号中,象棋重新引入为一种关系,摆脱了互连性霸主地位。当然,对立方如何融合的辩证问题仍然存在。像我写的一样,它是“游戏,至今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其中一个瞬间紧随着下一个瞬间,它改变一切,却始终保持不变。
时间的游戏,甚至时间本身可能只是另一场比赛和能源,反之亦然。所有的在同一时间既是流量又是固体,波和粒子量子物理学都告诉我们,没有什么是确定的,一切都在冲突中并存;它们之间有所区别,却发现彼此协同一处,争论和定义对方,我们不断地被这个游戏迷住,它在时间不息的流动中,在转化的存在中,既是游戏本身,又是游戏的游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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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当行星级别的生态系统被打乱,网络意识通过万维网出现,以及光的波粒二重性这种种现象都告诉我们,互补对立面的相互关联,何况民主在重新审视下,其多样的统一性需要重新处理,我们可能会开始认识到,尊重是一条自然规律。
毕竟,从解放广场到华尔街,到移民穿越爱琴海,古老的问题依然存在:“什么是人类”和我们“如何”交流?
有趣的是,在1992年我第一次设计了这个纠缠交织的象棋连续体表意符号以后,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在改变着它,在我的环境中,通过液体的形式去认识它。大海——我国的一个决定性环境因素——教导了我,一个在我周围存在的有机网格,很有可能推动和连接着所有的一切。
在这个意义上,1997年成型的象棋连续体,像大海的表面一样,我想知道它是否与宇宙的形成类似,有着同样的开始,但不一样的表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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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,为了生存,出于理解和控制自然的需要,创建了认知模式和认知符号,以此产生作为元自然的文化,并把此作为一种解决方式。
从火到字节,文化进化策略不断重塑我们。在这个意义上文化是一个开放的源代码,在代与代的传承间发送和改变,在同一时间改变其用户。不仅改变精神状态和思想架构,还有大脑本身的硬连线,从而也改变了身体。
艺术,从这个意义上讲,是思考的技术。艺术作品作为工具和成就,是我们如何看待宇宙们自己的工作模型。
从培育大地到培育我们的精神,通过想象/创新/适应性介入大自然,我们幸存下来并且扩展。在这个意义上文化是一个统一体:它是使我们成为人类的DNA。但,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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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游戏中出现的是自我的觉醒。
按照哲学家托马斯·梅青格尔的说法,自我“可能是大自然最佳的发明之一”,“没有人曾经是或有一个自我”,因为它是一个结构。
因为能够构造一个自我,换句话说,构建出对于世界的一个有意义并且复杂的叙述,智人存活下来,而尼安德塔人没有。用爱德曼的话来说,尼安德塔人只对记忆中的现在有意识,智人埋葬死者(包括文物),而尼安德塔人不会,就此可以看出,尼安德塔人没有对意识的意识,缺乏将自我回忆作为记忆的能力。
敬畏作为回忆的意识,我觉得是索福克勒斯的古希腊悲剧“安提戈涅”的基础。主人公(其身份是女人自然也很重要)找到力量来反对国家的法律,无视统治者不埋葬她哥哥的法令。她不把他埋了,虽然她知道,,因为她宣称,她不得不服从不成文的定律,这是更高等级的法律。索福克勒斯暗示,所有文化的基础,任何一种(包括国家)的人类秩序的基础,是有记忆的意识被推崇为所有象征性的能力的重要基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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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的神经元质地——像语义和语法一样——挑选出东西,把它们用连贯的顺序凑在一起,这是人性中固有的。我们制定秩序;弄明白交错在混乱中的不同事物的意义。不管是把星星组织成星座,通过它们在天空中的存在或缺席来引导我们航海,还是这一页的字节,形成的不仅仅是个人意识,还有集体意识。基本上,当我们重新织造世界,以便理解它的意义的时候,我们也在织造自我。我们,尤其是艺术家,代表着表现本身,被捕获当场。
对意识的感受和改变是可以学会的,这是很惊人的!作为有抱负的艺术家,在学画画的过程中,我们学会了从持续集中关注对象,到半闭着我们的眼睛,以至于它几乎看不见。不可思议的目标是“看”,但同时不去看!把主要聚焦/追寻的目光(挑选出注意的对象)替换为,透过知觉机制的感光细胞获得的周边视觉的朦胧(在连接中混合),这样,我们才能意识到感知到的事物。我们把看一个对象,替换为在心中看见它的抽象概念。这样,你对于世界在你心中怎样表达负有责任就很明显了。这也许就是为什么,在古希腊μύω(myo)的意思是眯眼,而μυώ(myō)指主动接纳神秘的理解,并进入一个奥秘。
注意,在这里,自我不是由身体的限度界定。最近,通过和机器的神经元互动,我们可以控制神经义肢,因为思维和行动在大脑中以几乎难以区分的活动模式紧密结合。肉体身份建立在找回记忆的基础上,如今,它依赖于信息系统的体外记忆。前所未有的相互联系产生了一种连结,它不需要服从,但欢迎自治的,互补的个体。,然而万维网的搜索引擎却展现出对语义和索引的意识!这是出现在我们个人神经系统外的记忆……我们是否正在形成集体的神经系统,能够渗透和联系我们?个性是否正在成为网络意识的扩展意识?我们是否处在与机器共生存在的边缘?
显然,在这个意义上不存在“事物的自然秩序”,但我们认为的“自然”反映我们的意识和自觉性的程度。这当然包括性别。因此,重力不会使事物归位——不是“向上”,也不是“朝下”——而是保持宇宙舞动和不断变化的力量。通过这种神秘,所有我们认知到的,是我们自己不断变化的意识……
“老爷子”——古代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意味深长地说,你不能进入同一条河流两次。
象棋连续,或游戏和游戏之戏,其实是不断发展的编织。
(翻译:邓宁立)
艾米利亚·帕帕菲利普(Aemilia Papaphilippou),1961年生于东非厄立特里亚的阿斯马拉,现居住在希腊雅典。1985 年毕业于雅典美术学院,1989 年毕业于纽约大学。曾参与许多国际展览,由她代表希腊参与的展览包括:第21届圣保罗双年展(1991)、“欧洲存在”展(2000)、“开放”展(2010)等。
http://www.aemiliapapaphilippou.com
《同时》是一份以联结“青年状态”为出发点的刊物,试图呈现、凝聚不同领域的行动者在创作和实践中的经验思考。
编辑:李筱天、冯俊华、朱建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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